一九四二年五月八日,敌人开始进攻保卫刻赤半岛的苏军。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苏军被迫撤退到北高加索。随后,德军统帅部集中兵力,对黑海上的重要战略据点塞瓦斯托波尔发动猛烈进攻。于是,一场震撼世界的英勇防御战开始了。
在战前,苏联红军和广大劳动人民就已经开始加固这座要塞。工人、士兵、技术人员共同参与,把整个城市变成了纵深防御体系:一道道壕沟、一个个炮台、一条条地下通道,把城市牢牢地连接成一个整体。这里不仅有钢筋混凝土的防御工事,更有人民群众自觉的组织性和纪律性,这是任何帝国主义军队都无法具备的力量。
一九四一年秋天,曼施坦因指挥的德军第11集团军气势汹汹地扑向塞瓦斯托波尔。他们自以为依靠优势兵力、炮火和空军,可以迅速摧毁这座城市。但第一次进攻就遭到了迎头痛击。德军从南北两翼发起所谓“向心攻势”,企图一举压垮守军。然而,他们刚一逼近阵地,就遭到苏军炮台的猛烈轰击。那些装备着巨炮的防御工事——“斯大林”“西伯利亚”“高尔基”等炮台,在苏联红军的指挥下发起猛烈反击,把敌人的进攻一波又一波地打碎。与此同时,英勇的苏军狙击手在前线危险地带灵活穿梭,给纳粹德军造成极大杀伤。敌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战斗进行到十二月下旬,德军不过推进了区区十几公里,主阵地仍牢牢掌握在苏军手中。更令敌人恐惧的是苏联军民的团结一致,他们早已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不断有新的部队和补给,从海上突破封锁运入要塞;城市中的工人、妇女、青年也拿起武器,成为民兵,与正规军并肩作战。这里没有“后方”和“前线”的界限,整个城市就是战场,整个人民就是战士。
一九四二年春天,战局发生了新的变化。外围援军在反攻中遭受重大损失,塞瓦斯托波尔逐渐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法西斯匪徒抓住这一时机,调集重兵,准备发动毁灭性的总攻。这一次,他们不再妄图快速突破,而是妄图先实行一番狂轰滥炸,把整座城市“碾成灰烬”,以制造所谓的“无人区”,方便德军进攻。一千多门火炮对着仅仅几百平方公里的区域疯狂倾泻炮弹,空中轰炸日夜不停。甚至连重达一千多吨、口径八百毫米的“古斯塔夫列车炮”也被运上前线,用来轰击苏军的地下工事。炮弹撕裂空气,爆炸震动大地,山石崩塌,地下仓库被炸穿,整个要塞仿佛被置于地狱之中。曼施坦因站在远处观看轰炸的此场景,以为在如此密集的炮火下,不可能还有活着的苏联战士。

但当德军步兵推进时,他们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在被炸毁的工事之中,在烟尘弥漫的废墟之下,苏联战士仍然顽强地战斗着。约六百名守卫“库拉贝”地下弹药库的战士,在表面阵地被摧毁后,转入地下坑道继续抵抗。他们拒绝投降,哪怕只剩下一个战士、一支步枪、一颗子弹,也要与敌人拼到底。德军不得不用爆破手段炸开入口,再派步兵进入近战,付出惨重伤亡才勉强占领这一工事。类似的战斗,在整个塞瓦斯托波尔到处发生。壕沟被炸平了,就在废墟中作战;阵地被占领了,就发动反冲锋夺回来;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用铁锹、用双手与敌人搏斗。许多苏联狙击手在残垣断壁之间连续作战数昼夜,使德军士兵一露头就可能丧命。敌人的一个个步兵团被打残,几千人的部队减员到几百人,甚至一个连只剩下寥寥数人。
到一九四二年六月底,敌人凭借绝对的兵力和火力优势,将守军压缩到海边狭小的区域。此时,许多阵地已经被摧毁,弹药逐渐枯竭,退路也被切断。但即便如此,苏联军民依然没有屈服。在最后的时刻,许多战士和民兵勇敢地向敌人发起冲锋。他们明知这一去就是牺牲,却依然毫不犹豫。因为他们清楚,如果让法西斯占领这片土地,等待人民的将是奴役、掠夺和屠杀;只有用生命守住阵地,才有可能为祖国赢得时间,为全世界人民争取希望。
最终,塞瓦斯托波尔在作战条件对苏军极端不利的条件下沦陷了,但这绝不是苏联红军的失败。在长达二百五十天的战斗中,苏联红军和人民群众以顽强的抵抗,消耗了大量法西斯有生力量,使敌人付出了三十万人的伤亡,极大地迟滞了其南方战略的推进。塞瓦斯托波尔的守卫者们,是为全体劳动人民的解放而战,是为了保卫祖国和社会主义制度而战。斯大林曾发出电报向塞瓦斯托波尔要塞保卫者们致敬:“塞瓦斯托波尔人的自我牺牲的斗争是所有红军及苏联人民英雄主义的模范。”1正是这种力量,使得法西斯匪徒即便占领了土地,也永远无法征服人民。
在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的硝烟尚未散尽之际,纳粹德国的侵略矛头,已经更加疯狂地指向了伏尔加河畔。一九四二年夏天,在美英帝国主义拒绝开辟第二战场的情况下,希特勒匪帮得以把大量兵力从西线抽调到东方。到七月一日,德军在苏德战场上已经集中了二百三十七个师,其中包括二十个坦克师和十五个摩托化师,兵力空前集中。他们把进攻的矛头指向苏联南部,妄图夺取高加索的石油,切断伏尔加河交通线,并一举占领斯大林格勒,打开向内地推进的大门。
当德军的炮火轰到伏尔加河岸,当成千上万的炸弹落在城市上空的时候,斯大林格勒没有后退一步。二十年来,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成长起来的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已经成为一股在党的领导下紧密团结的坚强力量。工厂、车间、集体农庄、学校,这一切都在战争中连成一个整体。一九四二年八月二十五日,斯大林格勒宣布戒严。号召一发出,全城立刻行动起来。工人放下手中的工具,学生走出课堂,干部走上街头,拿起武器,奔向各个要点。许多妇女、老人和少先队员,也拒绝撤到伏尔加河以东,而是留在后方运送弹药、救护伤员、修筑工事。
敌人的攻势是空前疯狂的。“出动近十个师和五百辆坦克的总攻击就有四次;出动二、三个师和二百辆坦克的攻击有五十多次;用一个师和七十辆坦克进行的冲击也有五十多次;用一个团或几个独立营或连,在坦克支援下进行的冲击,共有一千多次。”与此同时,“德国法西斯空军对该城进行了十万余架次的昼夜不停的空袭,投下了一百多万颗总量达十万吨的炸弹。”2正是在这样极端紧急的情况下,城市外围的防线一度被压迫得十分危险。德军装甲部队迅速逼近城区,部分地段甚至已经接近工厂区和居民区。主力部队尚在集结、渡河和机动过程中,时间,就是一切。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拖拉机厂、“红十月”厂的工人歼敌团迅速集结,奔赴最危险的地段。他们有的还穿着工作服,有的手上还带着油污,连休息都顾不上,就冲到了阵地上。有的同志刚倒下,旁边的人立刻补上去,谁也不后退。他们硬是顶住了德军装甲部队的冲击,把敌人击退三公里,并一直坚持阵地,直到主力部队赶到。
与此同时,第六十二集团军的战士们在阵地上立下誓言:“不后退一步!”“伏尔加河以东是没有陆地的!”阵地后面就是伏尔加河,再往后就是祖国的腹地,退一步,就把一切都让给敌人。战士们带着铁锹和步枪,步步为营地修筑工事、分段坚守阵地。敌人冲上来,就展开反击;阵地被炸毁了,就动手再修;战友倒下了,就立刻顶上。红军战士们就是这样一段一段地挡住了德军的推进。在城西郊的一处阵地上,三十三名战士在政治指导员叶甫吉非也夫带领下,面对着七十辆德军坦克和无数协同步兵的冲击坚守阵地。敌人的坦克集群强大的炮火不断摧毁阵地工事,大批的德军士兵随之蜂拥而至。红军士兵们毫不畏惧、以一当十,表现了前所未有的勇敢和顽强,同敌人整整鏖战了两天两夜,击毁敌人坦克二十七辆,歼灭步兵一百五十余人。等到战斗结束,三十三名英雄,大多在阵地上牺牲了。这类英勇事迹,在整个斯大林格勒战线上屡见不鲜,每天都在发生。
九月初,德军进一步加大攻势,集中十二个师的兵力以及大量坦克和航空兵,从城西郊和西南郊的狭窄地段猛烈冲击,企图楔入六十二集团军防线,将其分割瓦解。战局再度趋于极端危险。在这一关键时刻,最高统帅斯大林密切关注战场形势,果断下达指令,命令顿河方面的苏军立即向敌军左翼发动反攻,牵制和打击企图包围斯大林格勒的德军部队。九月五日,以及九月十八日至三十日期间,顿河战线的苏军先后发动多次大规模进攻。这些战斗虽然未能完全实现预定目标,但却有力地牵制了敌军,迫使德军从进攻斯大林格勒的方向抽调大量兵力北移,从而减轻了城市守军的正面压力。同时,这些反击也为日后苏军从顿河方向对敌实施更大规模的侧击,创造了有利条件。在这二十多天的近郊激战中,斯大林格勒军民以顽强的防御和果敢的反击,给法西斯匪徒以沉重打击。仅八月二十六日一天,就击毁敌坦克六十二辆,毙伤敌人一千余名;从八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九日,敌机损失达四百余架。德军原先企图依靠快速突击、在“挺进”中一举夺取斯大林格勒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
然而,希特勒并不甘心失败。他在消耗了大量兵力和装备之后,仍然驱使部队继续进攻,企图以更大规模的兵力强行突破。直到九月十二日,德军才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从北、西、南三面逼近斯大林格勒城下。至此,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由城郊防御阶段,转入更加惨烈的市区巷战阶段。
斯大林格勒城紧贴伏尔加河西岸,整个城市呈南北狭长、东西倾斜之势:城西是被沟壑切割的起伏高地,城东则直接临水,几乎无险可守;北部是“红十月”工人镇和一系列大型工业区,南部则为居民区与仓储地带。这样的地形,使从西面进攻的德军能够依托高地逐步推进,而背水而战的苏军却被压缩在一条狭窄的纵深之中,不仅阵地回旋余地极小,而且一切补给、兵力和联系,都必须依靠横渡宽达三公里的伏尔加河来维持。战斗,从一开始就带着异常严酷的性质。
还在近郊激战尚未结束之时,希特勒就已经下令:必须把斯大林格勒“从地图上抹掉”。德军统帅部据此制定了分割歼灭的作战计划,命令鲍罗斯集中兵力,在若干关键地段实施突破,把守城苏军切割成数段,压向伏尔加河岸逐一消灭。九月十三日至十五日,德军在北、中、南三个方向同时发动连续猛攻,妄图一举摧毁城市防御体系。
在北段,敌军突入工业区,向“红十月”工人镇逼近;在中段,经过激烈争夺,占领了俯瞰全城的一零二高地——马马耶夫岗,并突破中央车站,渗入市中心,甚至开始向伏尔加河中央渡口实施射击;在南段,敌军又闯入谷仓区。斯大林格勒防线被严重压缩,敌人已经逼近河岸,城市似乎随时可能被撕裂。危急关头再次降临。就在这一时刻,苏军最高统帅部果断调入近卫第十三师,加强市区防御。九月十四日夜,这支部队在极端危险的条件下横渡伏尔加河。敌机轰炸、炮火封锁、机枪扫射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河面上不断有船只被击中、翻覆,但渡河行动没有停止。战士们紧握武器,踏上右岸的瞬间便直接投入战斗,几乎没有整顿的时间。他们如同从烈火中冲出的钢铁洪流,迅速向各个被敌军突破的地段反击,把已经突入的德军逐段赶出,并在最危险的方向上重新稳住了战线。
市区战斗的关键,很快集中到马马耶夫岗的争夺上。这座高地位于城市中心,距伏尔加河仅一千余米,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市区和河岸渡口,是控制战局的制高点。近卫第十三师两个营奉命反击。战士们在接到命令后,没有人退缩,人人争先,决心用行动夺回这块高地。九月十六日拂晓,他们从东北方向的陡坡发起突击,在炮火和机枪火力中向上攀登。清晨七时左右,部队冲入德军战壕,与敌人展开白刃搏斗。壕沟内刺刀交错,手榴弹爆炸声此起彼伏,战斗极为惨烈。经过五个小时的激战,苏军终于夺下了高地上的一个三角据点,并迅速稳住阵脚。德军随后多次发动反冲锋,企图重新夺回高地,但都被击退。苏军战士在血与火中不断扩大阵地,逐步向西面和西南面推进。从此,马马耶夫岗成为整个市区防御的支柱,如同中流砥柱一般,把德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浪潮粉碎在脚下,同时牢牢牵制住敌人大量兵力,使其无法集中力量完成对城市的致命一击。市中心久攻不下,德军指挥部愈发焦躁。九月十八日,他们将罗马尼亚军团推上南北两翼第一线,把德军精锐集中投入市区恶战。二十日,敌人凭借兵力优势,付出巨大伤亡后,占领了市区大部,并在若干地段冲至伏尔加河岸,企图彻底封锁渡口,切断守军与后方的联系。
伏尔加河渡口,是斯大林格勒的生命线。一旦被敌人完全控制,城内守军将被孤立包围,陷入绝境。然而,即使在这种极端危急的情况下,苏军战士仍然死守阵地,在废墟之间展开逐屋争夺。每一栋楼、每一堵墙、每一个地下室,都成为反复争夺的战场。阵地被分割成一个个孤立据点,但这些据点之间依然相互呼应,顽强坚持,不断发动反击,使敌人始终无法稳固控制河岸。与此同时,伏尔加河上的斗争同样惊心动魄。纳粹德军没有能够一口气占领城市,便企图用密集炮火和空袭封锁伏尔加河,将守卫城区的红军全部困死。他们集中火力,日夜炮击河面和河岸,想把苏军增援、弹药、粮食和伤员运输全部切断。在这样的条件下,伏尔加河上的每一次渡运都要冒着极大的牺牲。夜幕下,渡船、汽艇、木筏、小驳船在炮火和探照灯之间艰难穿行。许多船只刚离开东岸就被炸毁,船上的战士和水手连同武器弹药一起沉入河底;有的船身中弹起火,幸存者就跳进冰冷的河水,拖着弹药箱继续往西岸游去;有的人刚一登陆,还来不及喘口气,就直接投入街巷战斗。在纳粹德军这样疯狂的炮火封锁下,红军仍然一批又一批地把部队送进斯大林格勒,把伤员运出来,把炮弹、粮食和武器送到最危险的阵地上去,维持着保卫斯大林格勒的战斗。

从九月十三日到二十六日,市区战斗持续达到高潮。德军每天付出约三千人的伤亡代价,却既不能完全占领城市,也无法牢固控制通往伏尔加河的通道。连纳粹德军自己的发言人也不得不承认:“在苏军抵抗面前,对我们的困难不能低估,每一码土地都是用最大代价而赢得的。”一个德国士兵在家信中哀叹:“我们不久就可以占领斯大林格勒,但是它依然在我们面前——相距如此之近,却同时又象月亮那样遥远。”另一个士兵则写道:“我们在这里只有一件事盼望得到,那就是死或伤。”
苦战半月,德军在市区战斗中伤亡数万,却始终未能达到预定目的。既无法迅速夺取伏尔加河岸,又难以彻底分割苏军防线,法西斯统帅部不得不改变进攻重点,把主要力量转向城北工业区,企图在那里打开缺口,一举完成对斯大林格勒的致命打击。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进入了新的阶段——城北工厂区的决战阶段。
九月二十七日,德军集中四个师的兵力,向“红十月”厂和“街垒”厂地区发动进攻,妄图依靠集中兵力的优势,从工业区突破苏军防线,直插伏尔加河,把守城部队压向河岸歼灭。然而,整整一周的激烈战斗下来,德军不过占领了一些外围地段,始终无法深入工厂核心。就在敌人反复冲击之际,斯大林格勒以南的苏军部队抓住时机发起反击,夺回了伏尔加河西岸萨尔帕湖、查查湖和巴尔曼察克湖之间的关键隘口。这一反击不仅牵制了敌人兵力,更为日后大反攻奠定了重要出击阵地。十月初,战场出现短暂的沉寂。从八日至十三日,城内没有发生大规模进攻,只有零星炮火和步兵对射。这种“安静”并不是缓和,而是暴风雨前的压抑。德军在连续进攻中损失惨重,第一线兵力严重消耗,不得不暂时停顿,重整力量。但法西斯的本性决定了它绝不会承认失败。德军发言人竟厚颜无耻地宣称,斯大林格勒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无需再进行大规模进攻。这不过是掩盖其困境的谎言。事实上,德军正在从顿河前线不断抽调兵力,准备新的拼死突击。
十月十四日凌晨五时半,新的狂攻开始了。德军以空前密集的航空兵和炮兵火力,对拖拉机厂地区一条仅一公里半宽、几公里长的狭窄阵地实施连续轰击,企图把这里彻底炸成无人地带。整个大地在爆炸中震动,厂房坍塌,机器碎裂,烟尘遮天蔽日。八时整,德军投入两个师的步兵和一百五十辆坦克,从炮火撕开的缺口中蜂拥而入,妄图一举冲到伏尔加河岸。

但是,就在这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废墟中,红军战士和工厂工人从瓦砾之间突然跃身而起,给予德军迎头痛击。许多人身上还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刚刚还在车间生产,如今已拿起步枪、手榴弹投入战斗。他们没有后退的余地,也没有退却的念头。战斗激烈到极点,整整四个小时,阵地反复易手。最终,德军凭借兵力优势占领了拖拉机厂,但代价是沉重的——一千五百多具德军尸体横陈在厂区废墟之中,四十多辆德军坦克化为残骸。这样的“胜利”,连纳粹德军自己都难以承受。第二天,德军不得不从顿河前线再次抽调兵力,把进攻力量扩充到五个师,继续向“街垒”厂和上游工人住宅区发动冲击。然而,连续数日的激战,依然没有取得决定性突破。十月二十三日,德军又抽调两个师,把主攻方向转向“红十月”厂,妄图用更大的兵力彻底压垮守军。
在德军不断加强的兵力进攻面前,“街垒”厂真正成为坚不可摧的革命阵地,“红十月”厂的守卫者无愧于十月革命的儿女。这里的每一幢厂房、每一个车间、每一段墙壁,都在反复争夺中染满鲜血。德军一天数次冲锋,却一次次被击退。只有当某一地段的守卫者全部壮烈牺牲之后,敌人才可能向前推进几步。而新的战士,新的工人,又立刻填补上来,把阵地重新稳住。到十月末,围绕城北工厂区的激战已经持续整整一个月。仅十月下半月,德军就付出了三万余人的伤亡代价,却仍未能完全占领工厂区。那些坚守在“街垒”和“红十月”厂的战士和工人,早已被切断同友邻和后方的联系。他们没有补给,就使用缴获来的武器;没有弹药,就节约每一发子弹;阵地被压缩到只剩河岸边几十米的狭小区域,他们仍然一步不退,牢牢钉在阵地上,直到反攻时刻到来。
从八月末德军突过顿河,到十月末这场工厂区血战,苏联军民已经在斯大林格勒坚持了两个多月。德军占领了全城二十六个区中的二十二个,看似已经逼近胜利。然而,真正的胜负并不在地图上,而在人民手中。尽管城市只剩下几个被分割的“岛状阵地”,但这些阵地却始终没有崩溃;尽管守军被压缩到极小空间,但他们依然死死咬住阵地不放。与此同时,城外的苏军正在悄然迂回到德军南北两翼的侧后,逐步形成包围之势。
德军在兵力、装备上占有压倒优势,却在斯大林格勒城下苦战两个多月仍不能得手;而苏军则是在以寡敌众、补给困难、阵地被不断压缩的极端条件下,坚持了八十多个日日夜夜,始终屹立不倒。这种情况,是迷信武器装备的帝国主义者们无法想象的。正如毛主席所指出的:“武器是战争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3
希特勒军队的全部战斗力,是建立在飞机、坦克和机械化突击上的。在开阔的野战场上,这种依赖装甲集群的战法,确实能够造成一时的优势。但一旦进入斯大林格勒这样的城市巷战,这一套立即失去了作用。长街曲巷、断墙残壁、地下室和街垒,把德军的坦克分割成孤立的目标;双方阵地犬牙交错,敌我往往只隔一堵墙、一条街,飞机无法分辨目标,炮火难以展开,决定胜负的,不再是武器装备,而是人。于是,战斗的形式发生了根本变化:逐街争夺、逐屋搏杀,小分队近战、夜战、肉搏战成为常态。刺刀、手榴弹、冲锋枪成为最可靠的武器。而在这样的战斗中,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正是战士的勇敢、顽强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这恰恰是法西斯侵略军所根本不具备的。
在斯大林格勒的战斗最激烈最关键的时刻,是充满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和革命勇气的千百万普通工人农民的子弟兵,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工厂区的一条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的街道上,战士赫沃斯坦采夫独自守在阵地上。街道两侧是断裂的墙体和燃烧的残骸,前方传来沉重的履带声——六辆德军坦克,正沿着街道缓缓逼近。他没有退后一步,伏在断墙拐角,等待敌人进入射程。第一辆坦克靠近,他猛然开火,反坦克炮弹击中装甲,火光骤起;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在短短时间内,他出其不意地用火炮、反坦克枪和手雷一连击毁了其中的五辆。街道被燃烧的钢铁和浓烟封锁。然而,第六辆坦克已经逼近眼前。此时再没有掩护,再没有退路。敌人的机枪已经开始扫射,子弹打在墙体和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赫沃斯坦采夫从掩体中跃出,手中紧握最后一颗手雷。他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迎着纳粹德军的坦克猛冲过去。就在这一瞬间,爆炸声轰然响起,烈焰吞没了一切。敌人的坦克被点燃,英雄也倒在烈火之中。

在市中心“一·九”广场上,另一场更加激烈的争夺正在展开。这里空旷无遮,敌人的机枪火力严密封锁着通路。德军占据了一座四层楼房,从窗口和屋顶向四周射击,压制着周围的一切活动。红军战士巴甫洛夫率领一个战斗小组,奉命夺取这座大楼。命令下达之后,没有人退缩。他们紧贴地面向前推进,抓住德军火力的间隙,猛然跃起,冲过广场。冲到楼前,他们把一排手榴弹掷进窗内,爆炸声在屋内接连响起。趁着烟雾尚未散去,战士们翻窗而入,同德军展开近身肉搏。楼道狭窄,光线昏暗,敌我混杂,枪声、喊杀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红军战士和纳粹德军展开了逐屋战斗,接连不断地消灭敌人,终于夺回了这座楼房。但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开始。德军不断调集兵力反扑,炮火轰击,坦克冲击,步兵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企图重新夺回这块据点。然而守楼的战士们没有动摇。他们在残破的墙体中开辟射击孔,在楼内构筑火力点,用缴获的武器继续战斗。五十多个日日夜夜,这座楼始终屹立不倒。它被人们称为“巴甫洛夫大楼”——一座用坚强意志筑成的堡垒。
与此同时,在更加激烈的战场上,红军坦克手也在用自己的生命同敌人拼杀。坦克手雅佛昆和他的两名战友,奉命掩护步兵转移阵地。面对纳粹德军的坦克群,他们没有退缩,开动全部马力,猛然冲出掩体,单车冲入敌人阵型中间。纳粹德军的装甲部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突击,顿时乱作一团。雅佛昆抓住德军坦克群陷入混乱的瞬间,连续开火,炮弹接连击中敌方坦克,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就在这一刻,红军步兵得以脱离敌人的压制,向安全地带转移。然而,德军坦克很快反应过来,密集的炮火很快集中到这辆孤军奋战的坦克上。任务已经完成,但战斗并没有结束。雅佛昆三人在连续击毁了德国鬼子的七辆坦克之后,他们驾驶的坦克也被敌人击中了,车体燃起熊熊烈火,浓烟翻滚,温度迅速升高,车内已无法继续作战。无线电中传出他们最后的声音:“三人都负伤了。我们的心在燃烧。我们要为保卫斯大林格勒而牺牲。请替我们复仇吧!让伏尔加河畔的大草原成为希特勒军队的坟墓!”话音刚落,这辆燃烧的坦克再次发动,直冲敌阵。英雄们驾驶着烈火熊熊的坦克,轰然撞向敌人的坦克群,爆炸掀起巨大的火光,摧毁了敌人的坦克,三位战士也壮烈牺牲。
正如毛主席所指出的:“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4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人民英雄何止千万。两鬓斑白的老工人,曾经经历过十月革命和国内战争的考验,如今再次站上战斗岗位;在社会主义建设中成长起来的青年工人,刚刚从车间走向战场,就立即成为顽强的战士;伏尔加河上的水手和渔民,放下船桨,拿起武器,守卫河岸;“红十月”“街垒”“拖拉机厂”的工人们,从机床旁走到前线,把工厂本身变成战斗阵地。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厂房、每一幢房屋,都在进行着战斗。

拖拉机厂的工人们,当敌人已经逼近厂房五百至八百米的时候,仍然冒着敌人的炮火坚持生产。工人们一边拿起武器准备随时迎击敌人,一边继续装配坦克。在最激烈的九月,这些工人一共制造了二百辆坦克和一百五十辆牵引车。许多人刚刚完成组装,就直接跳上坦克,开出厂门,冲向战场。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伏尔加河成了整场战斗的生命线。宽达数公里的河面上,没有任何遮蔽,敌机低空扫射,炮火昼夜封锁,任何渡河行动都要付出巨大代价。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支由普通妇女组成的船队,日夜穿梭在河面之上。十月的河水已经冰冷刺骨,寒风卷着水浪拍打船舷,小船在波涛中摇晃。她们没有退却。她们划着小船,在炮火和机枪火网中前进,把一箱箱子弹、一袋袋粮食送进城内,又把伤员从废墟中接出来运往后方。在斯大林格勒巷战期间,人人是战士,处处是战场。各个工厂、各个机关、各个学校,全部组织起歼敌队。成千上万的工人、干部、学生补充进红军部队,先后有八万多人走上前线。而留下来的同志,则立即接替岗位,继续生产。基洛夫区的工厂,最多只留下10%到15%的工人,但就是这些人,在城市保卫战期间,仍然为前线生产了五千吨食品、一百吨芥子油、六十七吨肥皂、一万二千瓶混合燃料、五千具军用炉灶、一千三百个地雷,并修理了大量军用器材。在这样强大的人民力量面前,法西斯的军队即使拥有再多的坦克和飞机,也无济于事。

斯大林格勒的保卫者,在战火中迎来了十月革命二十五周年。节日前夕,他们致书斯大林,向自己的统帅宣誓:“我们决不会使革命先辈丢脸,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们的父兄曾在您的指挥下,取得了察里津战役的胜利。如今,我们同样在您的指挥下,也要取得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胜利。”“我们向您宣誓,直到最后一滴血,直到最后一口气,直到心脏的最后跳动,我们都要保卫斯大林格勒,不让敌人到伏尔加河!”
正是这种精神,使得斯大林格勒成为不可攻破的堡垒。苏军统帅部以极为有限的一个集团军规模的兵力,以一当十,牢牢钳制住德国最精锐的第六集团军和第四坦克集团军,使其在城内陷入长期消耗战,彻底打乱了希特勒的战略计划。时间一天天过去,形势开始发生变化。法西斯军队在连续进攻中损失惨重,一线部队伤亡往往达到70%,一个连队只剩三四十人。不断补充上来的新部队,也迅速在废墟中被消耗殆尽。与之相反,苏联军民却在战斗中愈战愈强。正义在他们一边,祖国在他们身后,社会主义制度把他们紧紧团结在一起,使他们能够在最困难的条件下坚持到底。
法西斯军队的士气,却在持续消耗中迅速崩溃。恐惧、厌战和绝望的情绪在德军内部蔓延。士兵在信中哀叹:“通往斯大林格勒的道路,是通往死亡的道路。”军官绝望地承认:“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不能再忍受了。”北风已经吹起,冬天正在逼近。纳粹德国曾经横扫欧洲的“无敌军队”,如今在伏尔加河畔进退不得,既无法占领斯大林格勒,也不能在苏联红军的重兵之前轻易撤退。“五个月的战争,使德军既没有打进高加索油田,也没有打下斯大林格勒,迫使希特勒顿兵于高山与坚城之下,欲进不能,欲退不得,损失甚大,陷于僵局。”5纳粹德国的战争机器已经疯狂开动到了它的极限,但依然不能实现其占领斯大林格勒的美梦,被迫停止进攻。
在斯大林格勒战线的后方,苏联红军的反攻力量,正在悄然集结,准备给这头法西斯野兽以致命的一击。来自全国各地的后备部队,在风雪和严寒中源源不断地向伏尔加河和顿河一线集结;炮兵阵地在夜色中秘密展开;坦克部队隐蔽机动;粮食、弹药和兵员,在人民群众的支援下不断输送到前线。一切准备,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决定性一击。
历史性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九日和二十日,集结在斯大林格勒北方和南方的苏联红军,冒着严寒的风雪,相继发起了猛烈的反攻。炮火骤然轰鸣,大地震动,早已疲惫不堪的德军防线在强大的冲击下迅速崩溃。红军部队如同破闸而出的洪流,从南北两翼向敌人纵深猛插。十一月二十二日晚,红军的一支先遣坦克部队,勇猛冲击,出现在斯大林格勒西面六十五公里的顿河河曲上的卡拉奇。第二天,南北两面的苏军在这里胜利会师,把以鲍罗斯上将为首的德国第六集团军——共二十二个精锐师团——牢牢包围在斯大林格勒城下。
至此,形势发生了根本的逆转。曾经气势汹汹、妄图踏平这座城市的法西斯军队,转眼之间,反而陷入了被围歼的绝境之中。这一消息传到柏林,希特勒惊慌失措,急急忙忙地从阿尔卑斯山疗养地赶回大本营,对着地图声嘶力竭地叫喊:“我决不离开伏尔加!我决不从伏尔加后退!”他一面下令鲍罗斯死守,一面把他最得力的战地指挥官冯·曼施坦因元帅从列宁格勒前线调来,妄图组织突围。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十二月下旬,以坦克为先导的曼施坦因增援兵团,向斯大林格勒方向推进,企图解救被围的德军。但他们刚刚逼近,就遭到苏军的顽强阻击,被死死挡在离鲍罗斯兵团四十公里的地方。尽管曼施坦因和鲍罗斯在无线电中互相呼喊:“向我靠拢!”但是他们谁也未能向前靠拢一步。被围的法西斯军队,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从这一刻起,斯大林格勒的战斗进入了最后的歼灭阶段。一九四三年元旦过后,苏联红军开始对被围之敌实施全面围歼。五千多门大炮同时怒吼,炮火如雷,震撼大地。德军被压缩在一块长二十四公里、宽十四公里的狭小地域之中,饥寒交迫,弹尽粮绝,士气崩溃,已经走到了彻底毁灭的边缘。

一月三十日,是希特勒上台十周年的日子。正当戈培尔之流在电台里大肆鼓吹所谓“德军光荣战史”的时候,被围困在斯大林格勒废墟中的鲍罗斯,却在“万有”百货公司地下室中发出绝望的电报:“部队将于二十四小时内最后崩溃”。面对这不可挽回的失败,希特勒竟然发去电报,给那些即将覆灭的军官们加官晋爵,授予鲍罗斯“元帅”军衔,妄图用虚假的荣誉掩盖彻底的崩溃。
然而,这一切已经毫无意义。第二天晚上,苏军部队已经出现在德军司令部的门口。红军战士向地下室内喊话,要求敌人投降。德军第六集团军参谋长请示鲍罗斯:“请问陆军元帅,有什么话要说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法西斯司令官,此刻瘫坐在行军床上,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日,斯大林格勒战役以苏联红军的伟大胜利而宣告结束。德军被歼三十三万人,其中被俘九万一千人;以鲍罗斯为首的二十四名将军全部被活捉。红军缴获飞机七百五十架、坦克一千五百辆、大炮六千七百门。若计算整个顿河、伏尔加河和斯大林格勒地区的战斗,德军总损失达一百五十万人。苏军收复了大片国土。
这一胜利,具有决定性的历史意义。它不仅彻底粉碎了希特勒妄图夺取高加索油田、切断苏联生命线的战略计划,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整个战争的力量对比。自此以后,苏联红军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希特勒匪帮则被迫转入全面防御。对于法西斯侵略集团来说,进攻的终结,也就是它灭亡的开始。正如毛主席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一文中所指出的那样:“这一战,不但是苏德战争的转折点,甚至也不但是这次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转折点,而且是整个人类历史的转折点。”“拿破仑的政治生命,终结于滑铁卢,而其决定点,则是在莫斯科的失败。希特勒今天正是走的拿破仑道路,斯大林格勒一役,是他的灭亡的决定点。”6
斯大林格勒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全世界被压迫人民的斗志。欧洲各国的抵抗运动迅速发展,德国国内的反法西斯力量也开始酝酿。法西斯集团内部则陷入恐慌和分裂,甚至出现了刺杀希特勒以企图同美英帝国主义单独媾和的派别。纳粹德国的仆从国家开始动摇,希特勒的大本营被悲观情绪所笼罩。
“斯大林格勒的红军战士做出了有关全人类命运的英雄事业。他们是十月革命的儿女。十月革命的旗帜是不可战胜的,而一切法西斯势力则必归于消灭。”7
